专栏 | 特朗普能否带领美国重回里根时代的荣光？

（正文约6800字，预计阅读时间6分钟）

美国战略学术界关于特朗普未来外交政策的争论愈加激烈。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副总裁马修·克罗尼格（Matthew Kroenig）等人最近出版了一本具有争议性的书，题为《我们将赢，他们将输》（We Win, They Lose）。这里的“他们”显然指的是美国的对手，也就是中国。该书认为，共和党内部的国际主义派（里根派）与孤立主义派（特朗普派）在外交政策上共识大于分歧，两派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而且非常团结。最终特朗普可以效仿里根击败苏联的经验，将中国制服。

这本书出版之后，立即在美国引发辩论，绝大多数是恶评。民主党和自由派讽刺这本书逻辑不通，如果这两个人真的有相同点，就是他们都是白人至上主义者，并且压制民权运动。共和党建制派痛批克罗尼格放弃原则，企图与颠覆美国宪法的特朗普合作。共和党特朗普派则认为克罗尼格的目的是想在特朗普内阁中获得一官半职，应该警惕他以前的不忠诚。本文将回顾一下相关辩论，然后提出一些自己的浅见。

▲ We Win, They Lose: Republican Foreign Policy and the New Cold War 已由Republic Book Publishers在2024年3月出版，作者为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副总裁兼高级主任马修·克罗尼格（Matthew Kroenig）和大西洋理事会自由与繁荣中心高级主任丹·内格雷亚（Dan Negrea）。

这一轮辩论，可以被认为是2020年那场辩论的继续。当时《华盛顿邮报》等媒体上刊载了一系列文章，认为选举拜登担任总统将是美国的不幸，特朗普坚定地维护美国的国家利益，他完全可以效仿里根，再次打败对手。当然，民主党则进行了反击，证明了自己比共和党更加强硬。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克罗尼格曾经签署一封信，批评特朗普的各种政策。后来他改变了态度，不断发表惊悚的言论，并且希望通过巴结蓬佩奥，寻找机会到国务院任职，但特朗普表示不屑。显然，现在他希望通过这本书立下功劳，让特朗普改变对他的看法。他有幸请到蓬佩奥为本书作序，排场确实很强大。

克罗尼格这本书的主要观点很简单。第一，里根和特朗普在成为共和党人之前都是民主党人，而且在担任总统之前都是政治素人，两个人性格都比较鲁莽。第二，里根也曾经对很多美国的伙伴征收关税，保护主义和自由主义很多时候并不矛盾。第三，特朗普其实是继承了里根主义的原则，如支持强大的国防建设、自由市场和个人自由，而不是像民主党那样过度谨慎，尤其是二人针对伊朗都采取非常坚定的强硬政策。第四，尽管现在里根派和特朗普派在乌克兰问题上有分歧，但最终他们可以达成一致意见，即推动战争的结束，承认现在的军事分界线，同时为乌克兰提供更多武器，继续增强乌克兰的防御。因此，他认为共和党选民应该团结起来支持特朗普。

查尔斯顿学院政治学副教授卡琳·阿米拉（Karyn Amira）认为，特朗普不是真正的保守主义者，真正的保守主义与民粹主义是不相容的。保守主义者尊重宪法，但特朗普试图颠覆宪法。保守主义反对联邦政府干预商业、增加开支、提高税收和补贴，但特朗普利用自己的权力，威胁要报复那些将工作岗位转移到海外的公司，增加国家债务，通过提高关税挑起贸易战，并向在贸易战过程中受到损害的农民提供补贴。这些行为和政策都违背了保守主义原则。保守主义维护军队和司法系统，确保公民生活。联邦调查局和军队是信奉保守主义的组织，但特朗普却不断进行攻击。

曾经在克林顿政府中担任财政部法律顾问的埃德温·奥斯瓦尔德（Edwin G. Oswald）最近也出版了一本讨论里根和特朗普关系的书，题为《从罗纳德到唐纳德：里根神话如何演变成为对特朗普的崇拜》（From Ronald to Donald: How the Myth of Reagan Became the Cult of Trump）。他认为这两个人没有相同之处，里根欢迎移民，而特朗普试图用移民来分裂美国人民。里根是北约的捍卫者，而特朗普则要求停止向乌克兰提供援助。如果里根活到今天，他将会感到震惊。

▲ 奥斯瓦尔德的新著《从罗纳德到唐纳德：里根神话如何演变成为对特朗普的崇拜》已经于2024年1月出版

《国家利益》主编雅各布·海尔布伦(Jacob Heilbrunn)在《纽约时报》撰写一篇分析。他认为特朗普内阁中的确曾经有里根主义者，即前国务卿蓬佩奥和前国家安全助理奥布莱恩。在特朗普总统任期内，他们试图将特朗普引向这个方向，对伊朗、俄罗斯和中国采取强硬立场。但是在第二任期中，他们将会不得不在特朗普民族主义的外表下伪装他们的里根主义观点。特朗普是一位“修正主义者”，他对援助乌克兰不感兴趣，而且拒绝承诺使用武力阻止中国实现国家统一。他对美国与韩国和日本的联盟持怀疑态度，甚至完全持敌视态度，拒绝履行新的安全协议。海尔布伦认为特朗普的政策将会导致美国的灾难，同时导致亚洲和欧洲的军备竞赛和核扩散。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的年轻教授哈尔·布兰兹（Hal Brands）是著名的保守派战略家。他认为，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体现了一种狭隘的自我利益观，并得到越来越多的民众支持。这种变化将导致世界变得更加混乱和暴力，对乌克兰等国家可能是致命的。短期内美国自身可能不会有太大的负面影响，但长期来看，这将削弱美国的全球影响力，并可能导致更大的国际混乱和冲突。

需要指出的是，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内部的两派，他们都是希望维护美国的霸权。没有一个总统愿意看到美国的衰落，也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家愿意放弃美国的全球利益。中国人并不关心民主党和共和党谁的威胁更大，但是美国人非常关心。每次大选之前，各个派别总是攻击其他派别过于软弱，宣称只有自己对中国是最强硬的。要注意的是，这些观点具有鲜明的党派性，可能会对中国人理解美国对华政策产生某种误导，很多相互攻击其实言过其实。

在2020年大选之前，共和党认为民主党对华政策将会非常软弱，特朗普将拜登称作“瞌睡乔”(Sleepy Joe)，但事实证明，拜登执政三年半来，对中国采取了非常强硬的政策，全方位阻止中国的科技发展。拜登政府成功联合盟友，同时打压俄罗斯和中国，没有放松对两国的遏制。更重要的是，拜登成功扭转了美国民众对于国家发展前景的信心。在2020年和2021年，美国民众一片沮丧，《经济学人》预测中国经济总量超过美国的时间将会提前。但是到了2022年和2023年，美国经济增速恢复，重新拉大与其他大国之间的差距。

▲ 拜登执政三年半来，对中国采取了非常强硬的政策，全方位阻止中国的科技发展。

拜登团队认为，时间在美国一边，只要暂时稳住中国，未来一定可以战胜中国。因此我们可以把拜登的对华政策归纳为四个步骤，即稳中、竞中、赢中，汰中。最终的目的是要将中国从世界体系中“淘汰出去”（outcompete），这与当年里根说的将苏联“扫入历史垃圾堆”含义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这个词看上去没有那么侮辱性。有的中国学者将拜登的策略归纳为“好话说尽，坏事做绝”，表面上避免激怒中国，但用尽一切手段制服中国。他的团队成员非常睿智，擅于寻找中国的弱点，几乎堵住一切制裁漏洞。

尽管如此，拜登的战略仍然有重大问题，即他的经济成本太高。至少从现在的民调数字来看，民众对他的经济政策并不满意。从长远看，拜登做好了与中国进行长期对抗的准备，但是从短期看，经济成本太高使得民众不支持他的连任。从奥巴马时代，美国就开始了战略收缩和资源转移的过程，逐渐减少承担世界义务，减轻美国民众的负担。在过去的15年间，战略收缩是一个大的趋势，三位总统是有默契的。拜登的问题在于，他的收缩不够坚决，收缩的程度依然不够。美国的经济数字看上去很好，但是广大民众无法得到实惠。通货膨胀和债台高筑，都抵消了表面上的经济成绩。

虽然特朗普的对外政策遭到了两党几乎所有战略家的批评和攻击，但是他却得到了民众的支持。美国是一个选举国家，谁能得到选票谁就是胜利者。特朗普和拜登的对外政策的区别是，拜登的战略收缩非常犹豫，而特朗普的战略收缩更为坚定。清华大学一位非常资深的历史学教授曾经深刻地指出，今天的美国只能采取孤立主义，否则无法维护国内的小政府自由主义经济体系，无法让民众获得满意的经济回报。最新的消息是，拜登政府可能要转变竞选策略，告诉民众特朗普将会如何给美国的利益带来伤害。但是这种策略只能适得其反，因为特朗普之所以获得民众支持，就是因为民众非常怀念他执政时期的经济政策，而这种经济政策的成功是因为他采取了孤立主义和保护主义路线，只有减少对盟友的过多义务才可以节省美国的经济成本。

我们抛开两党各自的偏见，或许可以有更为公允的分析。特朗普的战略理念可以概括为“休养生息”。一方面，政府减少干预，为企业减税，使得经济变得更具有活力，提升社会的创新能力；另一方面，减少介入不必要的外部冲突，将有限的资源用于满足国内民众的需要。实际上，孤立主义在美国历史上从来都有数量庞大的支持者。在1988年里根下台的时候，美国民众依然有19%的人主张减少承担国际义务，他们没有投票支持民主党也没有支持共和党。在今天，这个数字大概是30%多，一共仅仅增加了十几个百分点，但这足以改变美国的对外政策。

▲ 特朗普的战略理念可以概括为“休养生息”。

历史上，无论是东方国家还是西方国家，采取“修养生息”政策有利于国家力量的恢复，并且使得国家最终走向强大。汉朝初年，朝廷的政策是“无为而治”，减轻老百姓的税收，实现“藏富于民”。在对外政策上，西汉初年避免一切战争，甚至在匈奴单于出言不逊的情况下，吕后依然保持战略克制。后来的唐朝、明朝都是重复了这样的崛起和强国道路。在西方历史上这样的案例更多。特朗普2017年上台之后兑现了之前的所有诺言，很快就实现了经济的高速增长。事实上，如果没有新冠疫情这个“黑天鹅”，特朗普2020年连任总统是没有悬念的。

特朗普的另一个政策也是符合常识的，即优化美国的族群结构。一方面特朗普主张保证白人在美国社会的主导地位，另一方面他也主张为少数族群提供各种优厚的经济待遇。历史上很多国家都是因为主体族群比重的下降而导致衰败和灭亡，今天的美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很多人忧心忡忡。美国的先进文明是由各个族群共同创造的，但是它肯定是在白人主导下创造的，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特朗普不是要反对一切移民，而是主张打击非法移民、支持合法移民、增加高端移民。美国之所以有强大的创新力，是因为各个族群和谐共处。如果白人的比重下降到50%以下，那么美国就会成为另一个墨西哥、另一个巴西，它的软实力肯定会下降，无法吸引足够多的高端移民。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在过去八年中，对少数族裔的吸引力稳步提升，尤其是拉美裔、非洲裔对他的支持率大幅增加。

接下来我们回到对里根主义和特朗普主义的关系的讨论。二者的战略目标完全一样，都是要实现美国的强大，使得美国成为一个没有对手的、独霸世界的国家。但二者的区别在于，里根主义认为美国现在已经天下无敌，可以动用一切资源针对对手展开决战；特朗普主义则认为这样的时刻还没有到来，美国目前必须养精蓄锐，“收起宝剑，等待时机”。特朗普不是要放弃美国的霸权，而是要先进行收缩和调整，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建立更为强大的霸权。

事实上，里根当年针对苏联的进攻性政策，也是建立在将近10年的“休养生息”和战略调整的基础之上的。尼克松在1973年基本上从越南撤出了作战部队，减少不必要的战略消耗。更重要的是，民权运动打击了白人至上主义和种族主义，美国国内走向进步主义，形成一种团结共识。如果美国继续维持分裂状态，就不可能有后来的里根的成功。今天的美国与当年的情况正好相反，不是缺乏“政治正确”，而是“政治正确”发展成为一种畸形状态。特朗普的任务不是立即让美国回到里根的荣光，而是要先让整个社会团结起来。所谓“美国优先”，一方面指的是优先服务于美国人民的利益，另一方面指的是优先解决美国国内的问题。

共和党内部有一种声音，要求美国立即与中国开展新冷战，并且动用一切强硬手段，取得与中国的竞争的胜利。前副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明（Matthew Pottinger）和前众议院美中战略竞争特设委员会主席迈克·加拉格尔（Mike Gallagher）最近一篇文章受到广泛关注。他们认为，美国不应该向中国发出任何和解信号，也不应该试图维持双边关系的稳定。他们主张采取里根式的政策来对付中国，以赢得冷战为目标，而不仅仅在冷战中取得主导地位。

▲ 前副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明（Matthew Pottinger）

但是，这两个人都曾经得罪特朗普，他们与特朗普的政治立场几乎对立。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上述观点将会指导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对华政策。博明和加拉格尔的战略规划，需要很高的国内成本，得不到民众的支持。特朗普现在之所以受欢迎，不是因为他增加了与其他大国进行竞争的投入，而是因为他暂时减少与其他大国进行竞争的投入。特朗普现在所处的时代相当于20世纪70年代，而不是80年代。

▲ 美国三种对华战略选择及其各自内容

美国的国家实力具有非常强的弹性，也具有高度的复原力。特朗普只是暂时收缩，但他的目的是推动下一轮的扩张。他表面上否定全球化，但实际上是希望制定新的全球化规则，使之更加有利于美国。两党主流战略精英总是宣称特朗普要让美国“衰落”，这不符合事实，我们不应相信。在未来四年或者八年，美国国内将会进行整合，通过充分的休息实现财富的积累。之后，无论是民主党上台还是共和党建制派上台，美国将会更有实力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

克罗尼格认为里根派与特朗普派在外交政策上没有区别，这个观点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二者本来就在外交政策上没有区别，区别在于“速胜”还是“慢胜”。里根以新保守主义而著名，但现在新保守主义已经不再是共和党的主流派别，要么像罗姆尼、加拉格尔那样退出政坛，要么像黑利、切尼这样不断被特朗普羞辱。但是未来新保守主义依然可以复兴，这取决于特朗普的改革能否成功。这个改革是需要时间的，现在美国国内问题比20世纪70年代更加复杂和困难，但是依然有可能改革成功。特朗普与新保守主义之间的矛盾依然很大，这个群体也是“深层政府”的一部分，未来特朗普会一直警惕和防范，并限制其影响力。

▲里根主义与特朗普主义的异同

在现实中，特朗普将会面临各种阻力。如果他能做到如下两点，那么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目标就可以实现，里根时代的美国就可以重现。

第一，未来四年或八年，特朗普及其继承者努力避免与其他大国发生冲突和战争，就像他第一任期时所做的那样。如果发生战争，那么特朗普的政治敌人就会扩张力量，包括金融财团、军工复合体、“深层政府”，这种局面对于特朗普的改革是非常不利的。特朗普并不是要放弃美国霸权，而是要为美国霸权奠定坚实的经济基础。奥布莱恩这样的鹰派可能在未来得到特朗普的重用，但是他自己知道特朗普只是将鹰派作为筹码并不会真正执行鹰派的建议，因此他会避免与特朗普的议题偏好发生冲突。

第二，未来四年或八年，特朗普及其继任者必须竭力解决美国内部问题，建立一个高效政府，打击非法移民。特朗普第一任期曾经与“深层政府”进行较量，但是最后失败。现在特朗普已经摆开架势，准备背水一战，而且智库帮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如果他能成功，那么就可以增加美国社会的同质性，使得美国实力稳步上升，如果他失败就会导致国家更加分裂和混乱。中美之间的竞争，比拼的是谁更团结，谁更有凝聚力。当年苏联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苏联不如美国团结。如果中国能保持更强的凝聚力，那么中国就不会重蹈苏联的覆辙。

中国要客观讨论美国发展趋势，美国的发展有自己的规律，美国依然有很强的韧性和弹性。“白左”总是认为特朗普会导致美国衰落，这不符合事实。强硬派鼓动特朗普与中国开战，这也不会发生。未来十年对于中美两国都非常关键，美国将会重新整合，革除弊端，国家认同将会重新巩固。特朗普2028年下台之后，无论未来是哪个党上台，都有可能在特朗普奠定的经济基础之上采取更加咄咄逼人的强硬政策，中国要做好长期的战略准备。

作者：孟维瞻，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讲师

编务：刘   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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