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观察


乡村调研手记088


“礼失而求诸野”一句,出自《汉书·艺文志》:“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愈于野乎!”


关于其意的考释至今仍有争议,目前比较广为人知的一种解读为:对于那些在主流社会中正在普遍消失的传统礼节、民俗以及文化等,我们可以到民间乡野去寻访,即“古礼不传,可访民间”。



如此句所言,在像地扪侗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西南村寨里,就仍然赓续着五千年华夏文明的文脉。当下,面对现代文明一波又一波的冲击,这些古礼处于衰而未亡的状态。


这些孕育我们文明的母体,因何衰而未亡?这些古礼,于几千年的乡土社会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如今,是否还能存在于“体用”之中?斗转星移间,它又因何而变,去向何处,是否还能在未来乡村社会的发展中起到因势利导的作用?



“礼失而求诸野”系列调研手记,将就以上问题一一展开论述,并结合实例,探寻“礼失而求诸野”在乡村发展中的现实作用。


在地扪这样的村寨,还存在着怎样的古礼呢?



1

地方信仰体系的延续


地扪侗寨,自古延续至今的地方信仰,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自然信仰,如村民对于古石与古树的崇拜以及他们的春祈与秋报。


地扪人认为万物有灵,因此他们对古老的事物都会带有几分敬畏。他们会祭拜古石与古树来祈求家人的平安,甚至若家中幼童体弱多病时,还会在巫师的指引下,让孩子认某棵古树为再生父母,即当作干爹或干妈来定期祭拜,以期保佑孩子的平安健康。



此外,村民在春播前与秋收后,都会有庆祝仪式,来祈祷或感恩农耕时的风调雨顺与家中牲畜的辛勤付出。如当地的“四月初八牛王节”以及“十月平安节”,都是因为他们的春祈与秋报而来。


另一方面就是神仙信仰,又细分为民间神仙信仰与祖先神信仰。在地扪侗寨的某个不知名的小巷道里,或许就会遇到土地公婆的神位,村民不时会来燃香祭拜;在常用的几口井边,同样有村民对龙王进行香火祭拜。



祖先神信仰则主要体现在村民对于塘公、萨祖母以及先祖的祭祀。所谓“无庙不成村”,塘公祠、萨坛、萨岁屋以及被不定期修缮的祖坟的延续,都在寻常生活中平凡又生动地诠释着村民的信仰。


这些延续的地方信仰中,固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分存在,但是其主旨“敬天畏地、天人合一”的生命观却是值得延续下去的先人智慧。



自永乐年间始,地扪在志书中有了最初的文字记载后,地扪人已经在这个地方生生不息了六百余年,这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朴素哲学观也陪伴了他们六百余年,支撑着此地人脉与文脉的绵延赓续。


而这一生命观,在乡村现代化发展的进程中同样值得思考与借鉴,其与乡村生态振兴中的“平衡共生”,正是一脉相承的延续。



2

乡规民约的教化


在华夏大地几千年的乡土社会中,中国人对于“契约精神”并不敏感,即便古时也有大量的契约文书遗存至今,但是其背后所体现的却是乡规民约的内核与规范。这些乡规民约化民成俗,在日常生活中规范与约束着村民,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每个村落特有的秩序。


地扪的乡规民约,往往被张贴或悬挂于当地的风雨桥上,内容则主要涉及生活中的社交礼节、公共空间的使用规则以及公共财产的归属使用等。



虽然,现在的乡规民约不如以往那样深入人心,有渐衰之势,但是依旧有部分内容已如习惯般规范着村民在村中的日常行为。例如,村中地扪河不同河段养的鱼归属于不同的组,一般每一组都会选择在秋收前集体开河捉鱼,其间不会有村民私自捕鱼,他们会认为这不合规矩,被邻里知道了很没面子。


又如,每逢红白事时,同房族同寨子的村民都会主动来帮忙并已经形成了自然的分工,大家都认为这是应然之事,否则不遵守的话,就会引起负面舆论,当自己家有事时还会遭遇没有人帮忙的窘境;另外,当地也有尊老的习俗,路上与老人并行时应侧身让路等礼节传习至今。



从“熟人社会”到“无主体的熟人社会”,乡村在城镇化的发展过程中正在逐渐边缘化乡规民约在现实中的作用。因此,乡规民约在乡村社会中规范秩序的作用被不断削弱,但是其仍存续的内容依旧在乡村社会秩序的完整体系中拥有一席之地,也为未来乡村如何建构新的秩序体系带来了启发。


3

房族寨组的堡垒


地扪侗寨,作为我国第二大侗寨,拥有5个自然寨,32个房族。虽然,建国后形成的村组和村两委在村落的组织结构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但还是主要集中于解决村落中的行政、纠纷等公共事务,而房族、自然寨依旧在族内与寨内的社交、来往等事宜方面积极地活跃着。



按血缘关系,地扪人形成了32个房族,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每个房族都有着自己的话事人,在红白事、挂清、建房、农忙以及一些房族会议中起着召集、协调的作用。房族话事人虽然已经不再具备决定权,但依旧在房族公共事务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自然寨,则要比房族的规模大且与房族不同的是房族以血缘关系为基础,而自然寨则以地缘关系为基底。因为一个自然寨都居住在一个圈层,所以有着地缘上的联系。



寨内人通常会因着地缘的便利,而在生产生活、安全防卫等方面互帮互助,共同向前,同时形成了寨老会与寨老制度,并以其内生的礼俗约束着村民彼此之间的行为规范并维系着他们共同的感情。


寨老的权力演变趋势与房族话事人相似,都在不断被弱化,却又依旧存在于村民的生活之中并发挥着他们的现实作用。



自然寨-房族,这一乡村的传统堡垒体系体现了我国乡村传统的组织特征和文化特征,其以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为基底,在封闭性、稳定性极强的乡村环境中孕育、发展、演变,生命力十分强韧。


如今,在复合的社会结构下,自然寨与房族同样在村中处于长期衰颓与短期复苏的复合状态。这种复合状态不仅代表着冲突矛盾,同时也潜藏着某种鼎新的潜能。这种由乡土文脉内生沉淀形成并存活至今的堡垒体系在未来乡村治理的过程中,仍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影响因素。


作者:张媚,民智国际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编务:胡扬滔

责编:潘莹琪

图片来源:地扪生态博物馆资料库


2021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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